人是什么?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只能看看我们能理解怎样的人,能理解怎样的人的存在。
人的一般实在(人的实际存在状况或基本内涵),我认为可以表述为五个层次,这就是:人是物质的一个特定形态,人是一个自我,人是人的世界,人是生活者,人是成长者。
第一,人是物质的特定形态
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呢?而且,人居然能思想?这真是不可思议。然而,生命是如此真切地存在着。
我们只好这样想:宇宙是无限的,既是无限,就有发生一切的可能,当然,包括人,这不可思议的可能。
世界是真实的,人也是。人不是抽象的、虚幻的,不是神或上帝的产品,而是实实在在的具体的每一个人。人有着特定的时空,有着人的身体、人的大脑,有着思维感知结构。人的真实性包含了所有生命现象的真实性、客观性,诸如人能意识到自身存在并创造自身存在的客观性,人类社会的客观性。
人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,都统一在物质世界偶然与必然、有限与无限、时间与空间、运动与静止、肯定与否定、原因与结果的范畴之内。人是宇宙的一个现实存在,人是一个特殊的物质,或者说,人是物质的一个特定形态。人的自我意识赋予人以主观能动性,使人能思想、认识并把握自身存在,从而超越自身存在,超越生死,使生命升华。
人的生命是偶然的,也是必然的;人作为生命现象是有限的,而作为特定时空的物质却是无限的。作为物质的特定形态,人也有一个发生、发展和走向结局的过程。
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,但正因为生命有限,才使我们珍惜自身存在,并创造生命的意义。我们的生命是暂时的,可我们作为人而存在的历史却是永恒的。
我们不能想象,假使一个人永远活着,又有什么意思呢?他生命的意义何在呢?你说对吧?
正是每个个体有限的存在创造了他们的意义。
第二,人是作为自我的存在
人总是一个特定的人,孤独的人,任何人或物都无可替代,任何时间内都不可能重复出现。一个人只能是他自己,作为自己而活着,他独一无二。
我们不能想象一个非自我,一个凭空创造的自我。一个人必须自己去成为自我,别人无能为力。
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我的世界,那是他自己的思想。那是一片只属于他自己的领地,是他自己的对于世界的独有感知。每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感知领会世界、理解世界,同时也解释着世界。虽然一些理解和解释还可能是潜意识的、模糊的,但一个人活着,必得对世界有一个理解和解释。一个人需要凭着对世界的理解和把握而存在,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和动机找到目的、依据,这一点我们可称之为一个人的内在确定性。
内在确定性象是计算机里的程序运作系统,失去这个系统,计算机只能是空壳或摆设。失去了内在确定性,一个人无法生活。最显著的例子也许是精神病患者,他们由于失去了理解或是本来的理解陷入混乱而失去了正常。有时,强加的理解代替了自我还不能理解或解释的事物,这造成了我们对一个事物的想象。就象那个丢了斧头的人,他总是怀疑他邻居的小孩偷了他的斧头。当狐狸吃不到葡萄时,葡萄被狐狸看作是酸的。当一些人没有发现生命的真正意义,错误的真理正在损耗着他的生命。
所以,我们怎样解释着世界,也就怎样存在着,也就做着怎样的人。所以张三是张三,李四是李四。好比庄子对世界的理解决定了庄子如何存在,雷峰的理解决定了雷峰的作为。一个人的自我存在于他的思想境界里。
一个人的自我总是向着维护自身肯定自身存在的方向努力,我们不能理解一个否定自我、否定存在的人。斯宾诺莎描述说:"每一个自在的事物莫不努力保持其存在";"一物竭力保持其存在的努力不是别的,即是那物的现实本质";"我们心灵中不能有排斥我们身体的存在的观念,因为这样的观念是违反心灵本质的。"
我们不能理解一个不热爱自己生命的自我,我们不能理解一个不热爱存在的人。烈士由于不屈服而选择慷慨就义,否定了自身的生命存在,然而,获得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人的自我的存在。人的自杀、消极、悲观、封闭、自卑等现象,是生命不能作为主体自我而产生的,从反面说明了自我对自身的维护性。
第三,人必然是人的世界
我们不能想象一个孤立的人,一个脱离了社会存在的人,人的生存意义存在于人的社会关系中。所谓社会关系,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关系,正是社会关系造就了人,使人获得爱,获得情感、语言、思想、智慧、人性,并成长为人。
作为存在者,我们总是渴望着朋友,渴望着和其他的人一起生活,共享存在。一个孤立的存在对人而言毫无意义。
个体的人总是处在对社会关系的需要之中,这种需要是全方位的。如,个体存在对人类历史的需要(对传统、经验、认知、文化等的需要),对他人力量的需要(对社会提供的物质生存材料、对敌人的共同抵抗、对疾病防治的需要,等等);对他人情感的需要(对爱的需要、对价值认同的需要,等)。婴儿在狼群中长大,只能成为狼孩,而不能成长为人。
一个人的自我从来不是孤立的、无意义的自我,而总是与他人自我互相依存互相展现的自我。社会关系是自我存在并展现的依据,而作为个体的自我也只能展现并统一在社会关系中。
通俗地说,我们的幸福、痛苦均来自于人的世界,我们的爱、恨来自人的世界,我们的喜怒哀乐来自人的世界。再具体一点,我们所有的幸福均来自于人与人美好的关系,所有的痛苦均来自于人与人恶劣的关系,离开与他人的关系,我们是无所谓幸福痛苦的。
人必然是人的世界,这说明了个体自我类的共性。人的自我是相互理解的,有着共同体验的基础,正是共同理解的需要产生了交流。既然共同存在,每个人都能互相理解,那么,作为人类共同体验的哲学──人的哲学必然存在。
第四,人是生活者
人是生活者。生活,这便是人的全部。
人的存在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?有什么特别的使命吗?没有。
人的生活不是简单的上班、结婚、考文凭、生老病死、柴米油盐酱醋茶,人的生活是做一个全身心体验生命的人,做一个美好地存在着的人。人的存在只是要体验存在、发现存在,实现自己美好的存在。
生活是具体的,自我是具体的,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。从领会世界到发现世界,再到创造世界,从生到死,人的自我总是处在不同的状态和处境之下,体验着不同的思想与情感。就是说,自我总存在于不同的情境中。自我从来不是单一的,固定的,而是随着情境的变化展现不同的姿态,诸如欢乐、喜悦、忧郁、失望、痛恨、骄傲、嫉妒、惊异,等等。生命的体验是丰富的。
人的自我决定自己怎样去生活,怎样去实现一种美好的存在。自我是自身的主人,是自身的创造者。自我不是一个机械,按着固定的模式运作。当自我处在创造中,自我实现着存在,因而充实;反之,自我空虚。
人是生活者,也就是,人应当是生活的完完全全投入者、全身心的创造者,只有这样,我们才真正存在、真正生活着。好象我们睡眠,投入进去才真正能体会睡的甘美,如果一边睡觉一边做恶梦,我们其实就没有真的睡眠。
我们不能理解一个没有创造或不能领会创造的生命,一个得过且过、不积极投入生活的生命,一个空虚的生命,一个活着却不知活着是为了什么的人,一个没有思想及感情的机械人。
人就是一个生活者,所以,怎样去生活,这是一个人所面临的唯一疑惑。回答了生活是什么,也就回答了人的存在是什么,也就回答了人的所有疑惑。
本质上,人就是人与人的关系。所以,生活就肯定是对人与人的美好关系的表达;所以,创造就在于对美好的人与人的关系的追求。我们生活的目的就是这样。
一个人是不能享受生活的,生活是人的集体的创造。好比三峡工程靠一个人是不能完成的,好比光一个人是不能谈恋爱的。我们的幸福、痛苦有人分担,我们的爱有人分享才有意义。
人,就是这样一个生活者。
第五,人是成长者
如同植物,开头是一粒种子,它发芽,成苗,长高,长大,成为树,开花,结果。人一样是个成长者。人也是由小到大,由蒙昧到智慧,由懦弱到坚强,由封闭到开放,由单一到丰满,由自我到生活。
一个人是个成长者。
成长,是自我感知和体验的不断丰富,是自我不断肯定的过程,是爱的能力的增加,是感受生活、理解生活、体验人的生活的过程。
卢梭这样说:“生活得最有意义的人,并不是年岁获得最大的人,而是对生活最有感受的人。”(《爱弥儿》)对生活最有感受,也就是对生命的美好、幸福与意义最有感受,对人之为人最有感受。
孔子说,一个人拼命追求长寿,可还是会死去。可一个人只要追求做人的道理,却可以更成长为一个人。
关于"成长",我们可以作如下理解。
1,一个人成为一个人总有一个成长的过程,一个人并非生下来就是主体,是自我,人类由猿到人,再到主体的人,也有一个成长的过程。
2,一个人体验着生命,其自我也就在不断丰富。自我的丰富是无限的,所以,一个人的成长也是无限的。人生处在不断的进步之中,人格也处在不断的丰富与发展之中。个体的衰老或临近死亡决不意谓着成长的消失,相反,意谓着人格可能更加完善。
3,一个人只有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,只有意识到自我及生命的意义,成长才获得意义。年龄的增长并不一定意味着人格的完善,一个意识不到生命意义的人是老也长不大的。
4,一个人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,以主体者的姿态面临世界,并创造性地投入生活,成长也就获得了意义。成长获得意义,也就是历史获得意义,传统获得意义,一切的经验、感受、生活历程获得意义,也就是:作为人的生活是有意义的。
所以,我们对历史只能欣然接受,对命运只能欣然接受。一个人没有理由指责历史,没有理由拒绝成为一个人。就如一个穷人没有理由抱怨“命不好”,一个残疾人没有理由抱怨残疾的身躯,就如一个人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国家贫穷而不爱国。
成长的过程,一个人不断成为真正的人的过程,我们可称之"人化"。当自我发展脱离了这个方向,从而陷入封闭、单调、僵化,我们可称之为"物化"或"异化"。"人化"导致人格完善,"异化"则使人格丧失,使自我走向毁灭。人的成长,也就是对人性的不断弘扬,对"异化"的不断克服。成长,也就是希望战胜失望、自信战胜自卑、勇敢战胜懦弱、伟大战胜渺小;就是美好战胜邪恶、有知战胜无知、人性战胜兽性、爱战胜仇恨。
成长,也就是自我的不断肯定与充实。
总结以上,我们得出了结论,
人的存在必然是一个美好的存在。
人作为自我而存在,这使生命赋予人一种美好的属性。我们只能用"美好"去解释人的一切存在。人的生命是美好的。
美好,这是生命意义之源,是人之为人的本原。也只有美好才是我们的生命。
人的生活,正是由追求美好构成的。人的生活,就是想象人与人之间美好的事,并努力实现。
......
生活是美的,存在着是美的。我们的快乐、忧伤是美的,我们的奋斗、努力是美的,生活中质朴、微笑,都是美的,没有比人的生命更美的诗篇了,就如银河系里没有比地球更美的星球。
可以说,人的一切是美好的,一切让人感觉到自我的存在与创造的事物也是美好的,甚至痛苦。
痛苦,是人生命的一部分。没有痛苦,也就无所谓美好,无所谓快乐。
人的痛苦是一个人必须体会到的存在,有的痛苦撕心裂肺,欲哭无泪。痛苦使我们更深切地体会存在,更真切地感到美好,而对美好的不懈追求使我们必然战胜痛苦。
美好,是我们认识人、理解人的钥匙;美好,这是人的价值体系的基础。是不是美好的,我们可以据此评价人、评价生活、评价一切价值。一个人是不是一个"人",是在说是不是个美好的人;一种生活是不是"人"的生活,也就是在说一种生活是不是美好的生活。
美好,这是生命的本真态。美好的本质是人获得了自我存在。一个美好的人正是一个渴望生活的人,一种美好的生活,正是一种充满了希望、理想,渴望着展示自我的生活。
可以说,"存在"着的人是美好的。这种美好的感觉或意境,来自于生命自我对于存在的愉悦、肯定、希冀、盼望、欣赏、赞美、享受。
我们也只能理解一个美好的人的存在,我们当然不能理解作为丑恶的人的存在。
你说呢?
[对比原稿略删了点,明天继续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