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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必要补充] 鲁迅《野草》精选

鲁迅《野草》精选

鲁迅《野草》

《野草》题辞
       

          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,我觉得充实;我将开口,同时感到空虚。 
          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。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。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。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。
          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,不生乔木,只生野草,这是我的罪过。
        野草,根本不深,花叶不美,然而吸取露,吸取水,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,各各夺取它的生存。当生存时,还是将遭践踏,将遭删刈,直至于死亡而朽腐。
        但我坦然,欣然。我将大笑,我将歌唱。
        我自爱我的野草,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。

        地火在地下运行,奔突;熔岩一旦喷出,将烧尽一切野草,以及乔木,于是并且无可朽腐。

        但我坦然,欣然。我将大笑,我将歌唱。 

           天地有如此静穆,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。天地即不如此静穆,我或者也将不能。我以这一丛野草,在明与暗,生与死,过去与未来之际,献于友与仇,人与兽,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。 

           为我自己,为友与仇,人与兽,爱者与不爱者,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,火速到来。要不然,我先就未曾生存,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。 
           去罢,野草,连着我的题辞!                

     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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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草目录

《野草》题辞秋夜影的告别
求乞者我的失恋复仇
复仇〔其二〕希望
风筝好的故事过客
死火狗的驳诘失掉的好地狱
墓碣文颓败线的颤动立论
死后这样的战士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
腊叶淡淡的血痕中一觉


       选择几篇补在后面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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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野草》精选

求乞者

 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,踏着松的灰土。另外有几个人,各自走路。微风起来,
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。
  微风起来,四面都是灰土。
 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,也穿着夹衣,也不见得悲戚,近于儿戏;我烦腻他这追着
哀呼。
  我走路。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。微风起来,四面都是灰土。
 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,也穿着夹衣,也不见得悲戚,但是哑的,摊开手,装着手
势。
 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。而且,他或者并不哑,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。
  我不布施,我无布施心,我但居布施者之上,给与烦腻,疑心,憎恶。
 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,断砖叠在墙缺口,墙里面没有什么。微风起来,送秋
寒穿透我的夹衣;四面都是灰土。
 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:发声,用怎样声调?装哑,用怎样手势?……
 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。
  我将得不到布施,得不到布施心;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,疑心,
憎恶。
 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!……
 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。
  微风起来,四面都是灰土。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。
  灰土,灰土,……
  ……
  灰土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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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的告别

 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,就会有影来告别,说出那些话——
 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,我不愿去;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,我不愿去;
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,我不愿去。
 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。
  朋友,我不想跟随你了,我不愿住。
  我不愿意!
  呜呼呜呼,我不愿意,我不如彷徨于无地。
  我不过一个影,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。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,然而光明又
会使我消失。
 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,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。
 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,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。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
作喝干一杯酒,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。
  呜呼呜呼,倘是黄昏,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,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,如果现是
黎明。
  朋友,时候近了。
 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。
  你还想我的赠品。我能献你甚么呢?无已,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。但是,我
愿意只是黑暗,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;我愿意只是虚空,决不占你的心地。
  我愿意这样,朋友——
  我独自远行,不但没有你,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。只有我被黑暗沉没,
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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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的故事


 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,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;石油又不是老牌的,早熏得灯罩很昏暗,鞭爆的繁响在四近,烟草的烟雾在身边:是昏沉的夜。

  我闭了眼睛,向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;捏着《初学记》的手搁在膝踝上。
  我在蒙胧中,看见一个好的故事。

  这故事很美丽,幽雅,有趣。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,错综起来象一天云锦,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,同时又展开去,以至于无穷。 
    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,两岸边的乌桕,新禾,野花,鸡,狗,丛树和枯树,茅屋,塔,伽蓝,农夫和村妇,村女,晒着的衣裳,和尚,蓑笠,天,云,竹,……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,随着每一打桨,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,并水里的萍藻游鱼,一同荡漾。诸影诸物:无不解散,而且摇动,扩大,互相融和;刚一融和,却又退缩,复近于原形。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,镶着日光,发出水银色焰。凡是我所经过的河,都是如此。
 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。水中的青天的底子,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,织成一篇,永是生动,永是展开,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。
 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,该是村女种的罢。大红花和斑红花,都在水里面浮动,忽而碎散,拉长了,缕缕的胭脂水,然而没有晕。茅屋,狗,塔,村女,云,……也都浮动着。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,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。带织入狗中,狗织入白云中,白云织入村女中……在一瞬间,他们又退缩了。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,伸长,就要织进塔、村女、狗、茅屋、云里去了。 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,美丽,幽雅,有趣,而且分明。青天上面,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,我一一看见,一一知道。
  我就要凝视他们……
 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,骤然一惊,睁开眼,云锦也已皱蹙,凌乱,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,水波陡然起立,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。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《初学记》,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。

 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,趁碎影还在,我要追回他,完成他,留下他。我抛了书,欠身伸手去取笔,——何尝有一丝碎影,只见昏暗的灯光,我不在小船里了。
 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,在昏沉的夜…… 

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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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掉的好地狱

 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,在荒寒的野外,地狱的旁边。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
微,然有秩序,与火焰的怒吼,油的沸腾,钢叉的震颤相和鸣,造成醉心的大乐,
布告三界:天下太平。
  有一个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,美丽,慈悲,遍身有大光辉,然而我知道他是
魔鬼。
  “一切都已完结,一切都已完结!可怜的魔鬼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!”他悲
愤地说,于是坐下,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——
  “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,就是魔鬼战胜天神,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权威的时候。
他收得天国,收得人间,也收得地狱。他于是亲临地狱,坐在中央,遍身发大光辉,
照见一切鬼众。
  “地狱原已废弃得很久了:剑树消却光芒;沸油的边缘早不腾涌;大火聚有时
不过冒些青烟;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,花极细小,惨白而可怜——那是不足为奇的,
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,自然失了他的肥沃。
  “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,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,惨白可怜,被大
蛊惑,倏忽间记起人世,默想至不知几多年,遂同时向着人间,发一声反狱的绝叫。

  “人类便应声而起,仗义直言,与魔鬼战斗。战声遍满三界,远过雷霆。终于
运大谋略,布大罗网,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。最后的胜利,是地狱门上也
竖了人类的旌旗!
  “当魔鬼们一齐欢呼时,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,做在中央,用人类的
威严,叱咤一切鬼众。
  “当鬼魂们又发出一声反狱的绝叫时,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,得到永久沉沦的
罚,迁入剑树林的中央。
  “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地狱的大威权,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。人类于是整顿废
弛,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;而且,添薪加火,磨砺刀山,使地狱全体改观,
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。
  “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。油一样沸;刀一样钅舌;火一样热;鬼众一样呻吟,
一样宛转,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。
  “这是人类的成功,是鬼魂的不幸……。
  “朋友,你在猜疑我了。是的,你是人!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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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的驳诘

  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,衣履破碎,象乞食者。
  一条狗在背后叫起来了。
  我傲慢地回顾,叱咤说:
  “呔!住口!你这势力的狗!”
  “嘻嘻!”他笑了,还接着说,“不敢,愧不如人呢。”
  “什么!?”我气愤了,觉得这是一个极端的侮辱。
  “我惭愧:我终于还不知道分别铜和银;还不知道分别布和绸;还不知道分别
官和民;还不知道分别主和奴;还不知道……”
  我逃走了。
  “且慢!我们再谈谈……”他在后面大声挽留。
  我一径逃走,尽力地走,直到逃出梦境,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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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死火

 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。
  这是高大的冰山,上接冰天,天上冻云弥漫,片片如鱼鳞模样。山麓有冰树林,
枝叶都如松杉。一切冰冷,一切青白。
 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。
 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,青白。而一切青白冰上,却有红影无数,纠结如珊瑚网。
我俯看脚下,有火焰在。
  这是死火。有炎炎的形,但毫不摇动,全体冰结,象珊瑚枝;尖端还有凝固的
黑烟,疑这才从火宅中出,所以枯焦。这样,映在冰的四壁,而且互相反映,化成
无量数影,使这冰谷,成红珊瑚色。
  哈哈!
  当我幼小的时候,本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,洪炉喷出的烈焰。不但爱看,还
想看清。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,永无定形。虽然凝视又凝视,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
迹象。
  死的火焰,现在先得到了你了!
  我拾起死火,正要细看,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;但是,我还熬着,将他塞
入衣袋中间。冰谷四面,登时完全青白。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。
 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,上升如铁线蛇。冰谷四面,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,如
大火聚,将我包围。我低头一看,死火已经燃烧,烧穿了我的衣裳,流在冰地上了。

  “唉,朋友!你用了你的温热,将我惊醒了。”他说。
  我连忙和他招呼,问他名姓。
  “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,”他答非所问地说,“遗弃我的早已灭亡,消尽
了。我也被冰冻冻得要死。倘使你不给我温热,使我重行烧起,我不久就须灭亡。”

  “你的醒来,使我欢喜。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;我愿意携带你去,使你
永不冰结,永得燃烧。”
  “唉唉!那么,我将烧完!”
  “你的烧完,使我惋惜。我便将你留下,仍在这里罢。”
  “唉唉!那么,我将冻灭了!”
  “那么,怎么办呢?”
  “但你自己,又怎么办呢?”他反而问。
  “我说过了:我要出这冰谷……”
  “那我就不如烧完!”
  他忽而跃起,如红慧星,并我都出冰谷口外。有大石车突然驰来,我终于碾死
在车轮底下,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坠入冰谷中。
  “哈哈!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!”我得意地笑着说,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三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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颓败线的颤动

 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。自身不知所在,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,
但也看见屋上瓦松的茂密的森林。
 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,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。在光明中,在破榻上,在初不
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,有瘦弱渺小的身躯,为饥饿,苦痛,惊异,羞辱,
欢欣而颤动。弛缓,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;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,如铅上涂
了胭脂水。
 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,东方已经发白。
  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,苦痛,惊异,羞辱,欢欣的波涛……
  “妈!”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合声惊醒,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
了。
  “还早哩,再睡一会罢!”她惊惶地说。
  “妈!我饿,肚子痛。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?”
  “我们今天有吃的了。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,妈就买给你。”她欣慰地更加紧
捏着掌中的小银片,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,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,移开草席,
抱起来放在破榻上。
  “还早哩,再睡一会罢。”她说着,同时抬起眼睛,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屋顶
以上的天空。
  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,和先前的相撞击,回旋而成旋涡,将一切并
我尽行淹没,口鼻都不能呼吸。
  我呻吟着醒来,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,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。
  我自身不知所在,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,我自己知道是在
续着残梦。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。屋的内外已经是这样整齐;里面是青年的
夫妻,一群小孩子,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。
  “我们没有脸见人,就只因为你,”男人气忿地说。“你还以为养大了她,其
实正是害苦了她,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!”
  “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!”女的说。
  “还要带累了我!”男的说。
  “还要带累他们哩!”女的说,指着孩子们。
 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,这时便向空中一挥,仿佛一柄钢刀,大声说道:

  “杀!”
 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,登时一怔,接着便都平静,不多时候,她冷静地,
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。她开开板门,迈步在深夜中走出,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
骂和毒笑。
  她在深夜中尽走,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;四面都是荒野,头上只有高天,并无
一个虫鸟飞过。她赤身露体地,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,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
一切:饥饿,苦痛,惊异,羞辱,欢欣,于是发抖;害苦,委屈,带累,于是痉挛;
杀,于是平静。……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:眷念与决绝,爱抚与复仇,养育与
歼除,祝福与咒诅。……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,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,非人间所
有,所以无词的言语。
 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,她那伟大如石像,然而已经荒废的,颓败的身躯的全
面都颤动了。这颤动点点如鱼鳞,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。
 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,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,惟有颤动,辐射若太阳
光,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,如遭飓风,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。
  我梦魇了,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;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
力,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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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

 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。只要这样,也只能这样。有一日,他遇到一个聪明人。

  “先生!”他悲哀地说,眼泪联成一线,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。“你知道的。
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。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,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,连
猪狗都不要吃的,尚且只有一小碗……”
  “这实在令人同情。”聪明人也惨然说。
  “可不是么!”他高兴了。“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:清早担水晚烧饭,上午
跑街夜磨面,晴洗衣裳雨张伞,冬烧汽炉夏打扇。半夜要煨银耳,侍候主人耍钱;
头钱从来没分,有时还挨皮鞭……。”
  “唉唉……”聪明人叹息着,眼圈有些发红,似乎要下泪。
  “先生!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。我总得另外想法子。可是什么法子呢?……”

  “我想,你总会好起来……”
  “是么?但愿如此。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,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,已经舒坦
得不少了。可见天理没有灭绝……”
  但是,不几日,他又不平起来了,仍然寻人去诉苦。
  “先生!”他流着眼泪说,“你知道的。我住的简直比猪窝还不如。主人并不
将我当人;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……”
  “混帐!”那人大叫起来,使他吃惊了。那人是一个傻子。
  “先生,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,又湿,又阴,满是臭虫,睡下去就咬得真可
以。秽气冲着鼻子,四面又没有一个窗子……”
  “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?”
  “这怎么行?……”
  “那么,你带我去看去!”
 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,动手就砸那泥墙。
  “先生!你干什么?”他大惊地说。
  “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。”
  “这不行!主人要骂的!”
  “管他呢!”他仍然砸。
  “人来呀!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!快来呀!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!……”
他哭嚷着,在地上团团地打滚。
  一群奴才都出来,将傻子赶走。
  听到了喊声,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。
  “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,我首先叫喊起来,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。”他恭
敬而得胜地说。
  “你不错。”主人这样夸奖他。
 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,聪明人也在内。
  “先生。这回因为我有功,主人夸奖了我了。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,实在是
有先见之明……。”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。
  “可不是么……”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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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

 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。
 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;没有爱憎,没有哀乐,也没有颜色和声音。
  我大概老了。我的头发已经苍白,不是很明白的事么?我的手颤抖着,不是很
明白的事么?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,头发也一定苍白了。
 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
  这以前,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:血和铁,火焰和毒,恢复和报仇。而
忽然这些都空虚了,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。希望,希望,用这希
望的盾,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,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。然而就
是如此,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。
 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?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:星,月光,僵坠的
蝴蝶,暗中的花,猫头鹰的不祥之言,杜鹃的啼血,笑的渺茫,爱的翔舞。……虽
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,然而究竟是青春。
 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?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,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
么?
 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。我放下了希望之盾,我听到Petofi San
dor(1823-49)的“希望”之歌:

    希望是什么?是娼妓:
    她对谁都蛊惑,将一切都献给;
   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——
    你的青春——她就抛弃你。

 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,匈牙利的爱国者,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,已
经七十五年了。悲哉死也,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。
  但是,可惨的人生!桀骜英勇如Petofi,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,回顾茫茫的东
方了。他说:

  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。

 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“虚妄”中,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
的青春,但不妨在我的身外。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,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。

 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,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,爱的翔舞。然而青年
们很平安。
 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,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,也总得自己来
一掷我身中的迟暮。但暗夜又在那里呢?现在没有星,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
和爱的翔舞;青年们很平安,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。
  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!

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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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筝

  北京的冬季,地上还有积雪,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,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,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。
  故乡的风筝时节,是春二月,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,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。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,没有风轮,又放得很低,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。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,早的山桃也多吐蕾,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,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。我现在在哪里呢?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,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,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。
 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,不但不爱,并且嫌恶它,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。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,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,多病,瘦得不堪,然而最喜欢风筝,自己买不起,我又不许放,他只得张着小嘴,呆看着空中出神,有时竟至于小半日。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,他惊呼;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,他高兴得跳跃。他的这些,在我看来都是笑柄,可鄙的。
  有一天,我忽然想起,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,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。我恍然大悟似的,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,推开门,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现了他。他向着大方凳,坐在小凳上;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,失了色瑟缩着。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,还没有糊上纸,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,正用红纸条装饰着,将要完工了。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,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,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。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,又将风轮掷在地下,踏扁了。论长幼,论力气,他是都敌不过我的,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,于是傲然走出,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。后来他怎样,我不知道,也没有留心。

 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,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,我已经是中年。我不幸偶而看到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,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,玩具是儿童的天使。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,忽地在眼前展开,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,很重很重地坠下去了。  但心又不竟坠下去而至于断绝,它只是很重很重地坠着,坠着。
 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:送他风筝,赞成他放,劝他放,我和他一同放。我们嚷着,跑着,笑着——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,早已有了胡子了。
 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:去讨他的宽恕,等他说,“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”那么,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,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。有一回,我们会面的时候,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“生”的辛苦的条纹,而我的心很沉重。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,我便叙述到这一节,自说少年时代的糊涂。“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”我想,他要说了,我即刻便受了宽恕,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。
  “有过这样的事么?”他惊异地笑着说,就象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。他什么也记不得了。

  全然忘却,毫无怨恨,又有什么宽恕可言呢?无怨的恕,说谎罢了。
 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?我的心只得沉重着。
  现在,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,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,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。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,——但是,四面又明明是严冬,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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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失恋

——拟古的新打油诗——

  我的所爱在山腰;
  想去寻她山太高,
  低头无法泪沾袍。
  爱人赠我百蝶巾;
  回她什么:猫头鹰。
  从此翻脸不理我,
 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。

  我的所爱在闹市;
  想去寻她人拥挤,
  仰头无法泪沾耳。
  爱人赠我双燕图;
  回她什么:冰糖壶庐。
  从此翻脸不理我,
 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。

  我的所爱在河滨;
  想去寻她河水深,
  歪头无法泪沾襟。
  爱人赠我金表索;
  回她什么:发汗药。
  从此翻脸不理我,
 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。

  我的所爱在豪家;
 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,
  摇头无法泪如麻。
  爱人赠我玫瑰花;
  回她什么:赤练蛇。
  从此翻脸不理我,
  不知何故兮——由她去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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